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古城开封中山路、自由路、解放路等主干道的两侧普遍种植着国槐,每到四五月,古城到处弥漫着一股清雅的槐花香。这芳香不仅萦绕于街巷,更深深融入开封的城市记忆与居民生活之中。
那是 1984 年的一个夏日,夕阳西下,天色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光线柔和地铺在街道上。我结束了单位一天的工作,像往常一样,骑车回家的路中,当行至寺后街那段繁盛路段时,一阵熟悉的、清甜中略带药感的香气,扑面而来,顿觉神清气爽,我目光专注地向两侧看去。
道路两旁,枝叶繁茂的槐树正值盛花期,一串串洁白的槐花如璎珞般垂挂枝头,在夕阳的余晖里,花瓣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晶莹剔透。那香气并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诱惑力,丝丝缕缕,清清雅雅,沁人心脾。两旁槐树的后面是鳞次栉比的店铺与民居。风格多样的店铺招牌也格外引人注目,尤其路北的 “河南饭店” 匾额是出自民国书法大家张贞之手,其书法融合颜楷、魏碑与行书,笔力雄健,结构严谨,具有 “古朴端庄、厚重大气” 的典型特征;路南的 “万芳春” 行书匾额是当代书法家陈国贞所题,其书风雄浑、壮阔,充满了一种气势和力量;还有 “白米店” 等牌匾的书法或俊朗典雅,或古朴端庄,更是映衬了开封独特的文化底蕴和特有景致。这种不同寻常的文化气息与此时的此景此情,瞬间击穿了繁忙的工作节奏,将我的思绪猛地拉向遥远的童年。
也是在这样的季节,我的故乡在开封东南方向的一个小村庄,槐树是寻常的风景。院前屋后、村头路边,随处可见它们挺拔的身影,仿佛一夜之间就被雪花覆盖 —— 那是槐花开了。一串串,一簇簇,洁白如雪,缀满枝头,浓郁的清香能弥漫整个村庄,钻进行人的衣襟,飘进每户人家的窗棂。这香气,对我们这些乡村的孩子而言,就是春天最响亮的号角,意味着一段充满童话与欢愉的时光即将开始。
记忆里,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村庄的槐花开得格外繁盛。几乎家家户户都动员起来,男女老幼齐上阵。大人们用长杆绑上镰刀,钩下缀满花穗的枝条;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或是在树下仰着头,小心翼翼地将槐花捋进竹篮、笊篱,或是灵巧地爬上树,专挑那花苞最密、最嫩的枝梢下手。手上、胳膊上被槐树的尖刺划出血痕是常事,但没人喊疼,空气中弥漫的香甜和即将到口的美味,足以抵消一切。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氛围里,那是属于集体的、朴素的丰收喜悦。
采摘回来的槐花,是那个物质尚不丰裕的年代里,最天然、最珍贵的零嘴。母亲最常见的做法是蒸槐花饭(也叫槐花麦饭)。将槐花洗净、沥干,拌上珍贵的地瓜面或少许玉米面粉,撒上一点盐,均匀地铺在垫了笼布的篦子上。灶膛里柴火噼啪,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熏味,不一会儿,那混合着植物清甜与谷物醇厚的独特香气便随着蒸汽弥漫整个小小的厨房,钻入鼻腔,勾得人馋涎欲滴。
出锅后,母亲会将其倒入盆中抖散,拌上捣好的蒜泥,淋上几滴珍贵的香油,那就是无上的美味。我们兄弟五人围坐在一起,迫不及待地盛上一碗,入口是槐花特有的清甜,混合着蒜香与面香,有一种很温暖知足的感觉。虽因缺油少面而略显黏腻,但在那个年代,这已是难得的美味佳肴。比起更困难时期吃过的野菜、薯藤,不知要强上多少倍。有时,母亲也会变着花样,将槐花掺进玉米面做成团子,或是与少许韭菜、豆腐、鸡蛋混合,包成难得的槐花饺子。每一口,都饱含着对食物的珍惜与对生活的期盼。
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如今,村庄的面貌也发生了巨变,许多老槐树因各种原因被砍伐,取而代之的是速生的杨树或观赏树种。餐桌日益丰盛,槐花不再是充饥的 “救命粮”,而成了春日里尝鲜的 “时令野味”。
然而,每年槐花飘香的季节,那份源自心底的悸动从未改变。我会特意去市场寻找,或托家中的侄子或侄女捎来一些鲜槐花。当我在城市的厨房里,循着记忆中的步骤蒸出一碗槐花饭时,氤氲的热气仿佛瞬间打通了时光隧道。我看到的不仅是碗中的食物,更是七十年代的那个春天,阳光下仰着头的少年,院子里忙碌的父母,以及整个村庄被槐花香笼罩的宁静黄昏。
那一棵棵老槐树,见证了我的成长与村庄的变迁。那一碗碗槐花饭,凝结着特定年代的集体记忆、家庭的温情与生存的智慧。它们于我,已是一种文化符号,一种情感寄托。槐花的香气,是故乡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更是无论走多远都萦绕心头的、关于根与源的味道。
这深情厚意,历经几十年岁月沉淀,非但未曾褪色,反而在我心中,每一次花开时节,愈发醇厚,历久弥新。
作者简介: 张世群 曾供职于原开封市公路局(现开封市公路事业发展中心)。 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书法家协会会员;开封市政协八、九、十届委员,开封市戏剧家协会原副主席。长期致力于宣传报道、文学艺术、书法创作和戏曲研究。其中,散文集《心语写真》获河南省第二届" 五四“青年文学作品类银奖;另有散文散见于《河南日报》《中华散文精粹》等报刊及微信公众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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